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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网专访陶灵:回望惊心动魄的川江治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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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 2016年03月12日 来源:天涯重庆-重庆 点击次数:157


主持人:奔腾的长江水一直见证着中华五千年的历史与文明,吟咏长江的诗歌是小孩入学的必背古诗之一。但是古往今来一大批的“川江人”试图征服这段航道,耗尽无穷的人力财力物力,其中的艰辛鲜为人知。今年,川江文史研究者陶灵先生编著了《川江记忆》一书,为我们讲述了川江航道建设征程上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今天新华网特别邀请到陶灵先生,和我们一起分享这本书写作背后的川江故事。

主持人:陶灵先生您好,欢迎您!

陶灵:非常感谢新华网给我提供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和平台,向各位网友介绍川江故事!

主持人:首先我想问一下,“川江”这个概念究竟指的是具体哪个河段?

陶灵:长江也是流经四川宜宾后才开始称作长江,流经四川宜宾、过重庆,至湖北宜昌之间的上游河段,因大部分在四川境内而称之为川江。重庆成为直辖市后,川江流经四川境内只有200多公里,但川江之名尊重历史,并没因此改变。

川江从宜宾的岷江与长江交汇口起,至宜昌港码头终点止,全长约1044公里。也有把西陵峡口的南津关划作川江终点,这样川江全长约为1033公里。宜宾至重庆段为上川江,长384公里;下川江重庆至宜昌660公里,是川江的主要行船航道,著名的三峡天险位于其中,全长约192公里。

主持人:您从小在长江边长大,我看您之前很多有关川江记忆的文章能明显感觉到您是有很深的川江情结的,您记忆中的川江是什么样子的?

陶灵:我生在川江边,长在川江边,并在川江边成熟,也终将在川江边老去,对川江有着深深的情感。

在我的记忆中,小时候常坐在江边的岩石或沙滩上,看来来往往各种各样的船只,百看不厌;夏天时在江里洗澡,每每遇到有客轮驶过,一点儿不害羞,光着屁股向船上的旅客挥手,梦想有一天,也坐着轮船出门远行……

当年,陆上交通不是十分便捷,渝东地区沿江的长寿、涪陵、万州、云阳、奉节等10多个县市,外出的主要交通工具是川江客轮,每天上上下下往返于重庆至宜昌、武汉之间。我年轻时从家乡云阳县城去市里和省上,都是晚上坐船,第二天早晨到市里万州,或继续上行,日夜兼程,过忠县、丰都、涪陵、长寿,第三天上午到达重庆港,然后换乘火车去省城成都。如果出川的话,一大早乘夜宿万州的客轮顺江而下,经奉节、巫山和湖北巴东、秭归,傍晚时拢宜昌港,再坐火车去北京、武汉、广州等城市。

外出时经常要候船,每次候船都是到深夜,平时耍得好的朋友来送行,天热时坐在江边歇凉,一边等候轮船,一边摆些青春的龙门阵;冬天,川江水枯退出一大片沙滩,码头梯子两边搭起很多做小生意的竹席棚子,我们切几两卤菜,喝几杯老白干,一边烤火,一边候船。外出求学那会儿,一起上下船的同学都分在一个船舱,热闹得很,大家叽叽喳喳的聊个不停。夕阳西下,我伏在船舷的栏杆上,和女同学一起吹江风,那是人生中美好而浪漫的时刻,至今难忘。

我写过一篇散文《那些年,我们坐着江渝轮出行》,获得了重庆市和中国地市报新闻奖的副刊作品奖。我并不认为这篇文字就写得很好,是因为大家共同的川江情结才获奖的。从这一点看,只要能唤起我们乡愁的记忆,都会引起共鸣。

主持人:很多和您差不多同时代成长起来的人都对川江有很深的感情,但后代的这种情结已经越来越淡了,对你们这一代人来说川江到底意味着什么?

陶灵:1985年4月14日,我坐着川江客轮第一次出三峡,轮船驶入瞿塘峡夔门时带给我的那种宁静,永远定格在脑海里。当时已进入川江汛期,瞿塘峡口的江面上已无礁石阻流,宽阔而水流平缓,轮船“呜……”的一声清脆长笛后,静静驶进屹立峡口的夔门,我随船上的旅客涌向船头,夔门的擎天绝壁仿佛隔绝了一切嘈杂、喧嚣、烦躁,听不见风声,听不到水声,就连身旁的旅客对夔门发出的赞叹声也在这宁静中被融化了,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厚重、凝练、深邃的氛围。我也曾经为原始森林中的宁静震撼过,那是心灵与自然的亲吻,而江轮驶入夔门带给我的这种宁静,让我沐浴在一种古老的文化气息中。

从这一刻起,我的灵魂再也没离开过三峡、再也没离开过川江。

有人说,如果你爱一个人,就带她或他去你童年成长的地方,那里可以慰藉你游荡的灵魂,川江,便是我灵魂的栖息之地。

主持人:古人采取各种方法,费劲千辛万苦治滩:堆木柴烧石、挖石洞燃煤、吊铁锤砸石……种种办法简直令我们刷新了平时的认知界限,您给网友们选择几个特殊的方法介绍一下吧。

陶灵:古人治滩的办法虽然很多,但非常原始,我简单介绍两个吧!

第一个故事:古时岷江从宜宾汇入川江口处有一个大滩,滩中礁石嶙峋,石质异常坚硬,古代没有火药,要把礁石打碎很困难。大家都很熟悉李冰,2000多年前就修建了世界上伟大的水利工程都江堰,仍今仍在发挥作用。冬季水枯时,李冰运来大量的干木柴和枯树枝,堆在裸露的礁石上,点火焚烧。烈火熊熊,礁石在高温下膨胀,先用醋浸湿,使其层层裂缝,最后用冷水迅速浇泼,高温下的礁石突然遇冷,骤然收宿而爆裂、破碎,再用铁器锤击、凿打。按这种方法,反复多次,终于把露出水面的礁石凿平了。明天启四年(1624年),归州知州杨奇珍,把李冰的方法向前推进了一步,他用人工在礁石上挖凿一些孔洞,在洞里燃烧煤炭,火力大、燃时长,又集中了热量,达到一定温度后,再淋醋浇水,礁石胀裂,逐层这样煅烧,直至成为可用铁锤和钢钎凿打的块状。

第二个故事:忠县下游约25公里处的川江南岸,有一山岩伸入江中,阻碍江流,形成紊乱的泡漩水,常改变木船航向,即使船头不撞上山岩,往往桅杆和船尾会被山岩折断,毁船无数,自古川江船夫称这里为折桅子滩。清乾隆四十年(1775年),忠州刺史甘隆滨用生铁铸造了12口大钟,沉入山岩前的江底,使河床变粗糙,减缓流速,减少泡漩水。为什么沉江铁件要铸成钟的形状呢?我认为甘隆滨是经过了一番研究的,一块同样重量的铁,铸成钟的形状体积当然大得多,河床的粗糙度增大了,改变水流的效果会更好。甘隆滨的“沉铁”办法是川江治滩中的一个首创,这种改善江流流态的理论,仍用于当代航道治滩。

主持人:这么迫切地想开通长江航道,它到底对古人有什么样的意义?

陶灵:自古以来,四川以及西南地区高山峡谷,道路崎岖、险阻,造成了交通闭塞、经济落后的状况。但这些地区却物产丰富,比如四川的食盐、桐油、药材、皮革、蚕丝、煤炭等等,以及云南贵州的铜、铅等等,都要靠川江运出去。四川的土特产也多,像制绳索的蓑草、给死人烧钱的黄裱纸,也要从川江运出去。

明永乐四年(1406年),明成祖朱棣决定迁都北京,始建紫禁城,需要大量的木材。川江支流乌江全长1000多公里,流域面积8万多平方公里,它的两岸生长着一种我国特有的楠木,已长成上百年甚至几百年的巨树,颜色呈浅橙黄,纹理淡雅,遇雨时散发阵阵幽香,做建材几百年不腐不蛀。朱棣先后多次命工部尚书宋礼、监察御史顾佐等官员入川采伐,每80根捆扎为一个木排,雇水手、民工,由朝廷派员押运,沿川江放排到京杭运河,再北上转运进京。如果这些巨树从陆路运输,难度何其艰巨,因此川江航道是最便捷、最经济的外出通道。

主持人:古代嘉陵水道是巴蜀通往中原的主要通道,咱们也知道陆路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说法,您在书中提到封建官吏在重庆朝天门恭迎的圣旨就是从嘉陵江泛舟而来。古时从中原到重庆的水路需要走多长时间?

陶灵:古时从中原到重庆的水路需要走多长时间,我没作研究。古代从嘉陵水道去中原,一般是在四川广元起岸,走旱路,从金牛道去中原。重庆至广元,木船上水要走约两个半月之久,下水近1个月。金牛道就是正热播的电视连续剧《芈月传》中,秦惠文王派司马错、张仪攻蜀灭巴,带兵入川的那条官道。

嘉陵江有两个源头,一是东源,也为正流,发源于陕西凤县东北的嘉陵谷,因此得名嘉陵江;二是西源,在甘肃天水境内。嘉陵江不仅是古代巴蜀通往中原的主要通道,也是四川、重庆、甘肃、陕西之间的重要通道,全长1120公里,只能通行木船,1926年后,仅合川至重庆的89公里河道才有浅水小轮船行驶。抗战期间,嘉陵水道经过治理后,南充至重庆320公里航道也可通行小轮了。后来,广元至重庆段航道,在汛期尝试着通行小轮,上水15天,下水5天半。1958年、1960年,又先后对嘉陵江南充至重庆段进行整治,下行需3天,上行需5至6天,合川以上航道可行载重150吨内的驳轮,合川以下可行250吨以内的驳轮。

主持人:川江航道险象环生,一个著名的例子就是船工中流传着这样一首民谣:“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滟滪大如猴,瞿塘不可游;滟预大如龟,瞿塘不可回;滟灏大如象,瞿塘不可上。”想想就很惊心动魄,您给我们具体介绍一下当时的川江航道到底险到什么程度吧。

陶灵:《长江航运大事记》记载:“1971年12月30日,长江航运公司重庆分公司‘东方红104’轮夜航至故陵沱触礁沉没,死亡10人。”这行短短的文字里,隐藏着一个凄美的故事:东方红104号轮是在川江著名险滩庙基子触礁的,海难事故发生后的当天,我跟着大人们去了庙基子滩岸边,看到的只是岸上观望的人群和江中激流咆哮,一切早已葬身鱼腹。在岸边,我听说轮船上女广播员有着“李铁梅”一样漂亮的齐腰长辫,就像“村里姑娘小芳”的辫子,轮船触礁后她便迅速逃生,突然想起手表掉在了播音室,是男朋友赠送的定情之物,那时的手表又非常稀罕,于是回身去取手表,那知慌乱中,“漂亮的齐腰长辫”被门夹住了,她再也没有出来……上世纪70年代,川江客轮上的女广播员是那代人心中的女神,不比现在电视节目的女主持人逊色,样板戏电影《红灯记》中的“李铁梅”又是那个年代的美女标准,少年的我,曾为女播音员的香消玉殒惋惜了很久,后来路过云阳县城对岸的飞凤山脚时,顺道拜谒过她的墓地。

据说当年有很多运货出川的木船,因为畏惧川江险滩,货运拢目的地后,连船带货都卖了,船工都走路回四川,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半年才能回家,时常夜宿岩洞,渴了喝口江河水,饿了偷吃地里的红苕或没成熟的生胡豆、生豌豆等庄稼。开始大家是一块走,途中由于各种变故,往往走散了,一个人在路上千万不能生病,不然客死异乡也无人知晓。有一首川江民谣,恰如其分地再现了这种景象:去时哟嗬嘿,转来岩洞歇,没有铺盖盖,扯把黄荆叶,没有枕头睡,石板都要得。

主持人:您的这本《川江记忆》查阅了不少资料,光是配图就有古代的资料图、当代主要险滩的分布图,还有工人劳作的日常生活照片,在收集整理资料的过程中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

陶灵:有两个故事在我的脑子中印象最深。

川江的挖泥船都没有航行动力系统,都需要拖轮顶推。1961年6月30日晚上8点多钟,抓扬3号挖泥船由拖轮顶推上行时,在巫峡黄腊背突然钻水,拖轮水手只能迅速砍断绑系挖泥船的钢丝缆绳,不然拖轮会跟着一起沉没。挖泥船上有11名船员殉难,只是轮机长一人逃生。他是怎样逃生的?说来心酸。挖泥船顶层甲板上有个卸煤孔直通底舱,直径约50公分,挖泥船钻水沉没的瞬间,轮机长从卸煤孔洞钻出了水面,才幸免于难。

有一个治滩队的船员,1953年从上海入川支援川江航道建设,29年后终于退休了,离船的那天,他把一双用了29年的筷子丢进了江里,这双筷子比普通的筷子起码足足短了5公分,这短了的部分,是他29年里的时间里吃掉的。一双筷子根本不值钱,也不是这位船员舍不得换新的,而映衬出治滩人的生活是多么的枯燥与乏味,并一成不变,而变的是容颜和筷子的长短。

主持人:您的书中写了很多战斗在第一线的航道整治工人,都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有喜怒哀乐,也有七情六欲,和网友们也分享下他们的故事吧。

陶灵:《川江记忆》出版后,读者最感兴趣的是描写治滩人生活的那部分,有位朋友说,他对“八搭二”的印象深刻。

川江治滩队每个月放一天假,是治滩人最兴奋的日子,喜欢喝酒的职工,借此机会“弄”酒。酒不叫买,称弄,是因为缺少口粮的年月,没有多余的粮食酿酒,过年过节每人凭票供应二两,最好的时候是半斤白酒,称“老白干”。当地一些乡下人家穷,没钱买酒喝,而且更缺口粮,治滩队的职工就用粮票向他们调换酒票,两斤粮票换一斤酒票,再拿着酒票去供销社买酒,一斤“老白干”八角钱。有时遇不到换酒票的乡下人,就想办法找到乡间的土酒作坊,直接用八角钱、外搭二斤粮票买一斤白酒。后来大家喝酒时不说喝酒,干脆叫喝“八搭二”,直到现在,老治滩人仍然不时这么叫,是为了一种忘却的纪念。这些“弄”酒的办法“扰乱了市场”,当年是不允许的,只能私下交易。好吃的职工,趁着放假,找乡下人买只鸡,或鸭、鹅,几个人一起打平伙,改善一下伙食,乡下人也顺便可以换点现钱,买日常必需的油、盐、酱、醋和点灯用的煤油。1965年,鲁静在云阳庙基子绞滩站当绞工,他和船员买了一只山羊“打平伙”。买羊用了3.25元,宰杀剥皮后得到20多斤羊肉,几个人好好生生吃了一顿。剥下来的山羊皮晾干后,鲁静拿到当地供销社的收购门市去,卖了3.5元,倒赚二角伍分钱,这顿羊肉吃赚了。

有个挖泥船水手叫王月强,他在巫山下马滩施工的时候,放假时去赶场买鸡蛋,5分钱一个,王月强专拣大的买,买回来自己不吃,交售给供销社的收购门市。供销社收购价每斤6角左右,差不多八九个鸡蛋有一斤,买来不到5角钱,一转手,毫不费力就赚了一角多,又是两三个鸡蛋,很划算。王月强但并不是为了划算才去做鸡蛋生意。当地供销社规定,交售一斤鸡蛋,可领一张供应券,凭券可买二两白酒或二两白糖。一切凭票供应的年代,王月强想的是那张供应券。有一次赶场,当地“市管会”得到群众“检举”,航道施工队有人搞“投机倒把”,一群持枪民兵追到治滩队的交通艇上检查。幸好王月强赶场没回来,“市管会”的民兵没查到什么就走了,船上的人赶紧上岸去找到王月强,让他躲一躲。那天王月强连交通艇也不敢坐了,步行几十公里回工地。按当年的“政策”,买鸡蛋卖鸡蛋,自己没喂养,属买空卖空,这个行为是“投机倒把”。

1968年冬天,钻工钟朝海在在忠县兔儿坝施工,工棚四周围着竹篾席,四处透风,木板床上铺着稻谷草,那年冬天霜冻特别大,早上起来铺盖面上湿润润的,有一天晚上,钟朝海冷得实在是无法入睡,只好和队友张吉明“搭铺”睡,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张木板铺上,相互的体温聚在一起,又有两床被子盖,才暖和多了,终于熬过了这个寒冬。工棚里有“不怕冷”的人,他们睡觉时连衣服裤子都不穿——裸睡,钟朝海不好意思找他们“搭铺”。那是一些刚从山区招来的合同工,当年棉花布料凭票供应,又缺钱,好几年才能做一件新衣服,他们担心稻草磨损衣裤,穿着睡觉不划算。

钟朝海年是个出名的帅小伙,总比别人多一份爱美之心。1969年在万州城郊工地,有一个小男孩经常过来玩耍,看见装炸药的空木箱是层板做的,当时很少见,想要一个。钟朝海逗他,拿家里的泡菜来换,小男孩飞快地跑回去抓泡菜。钟朝海远远地看着小男孩进了屋,一会儿屋里走出一位年轻姑娘朝这边张望,是小男孩的姐姐,长得很漂亮,皮肤有点黑,钟朝海和队友们私下称她“黑牡丹”。钟朝海那是想吃泡菜,他想让小男孩引出“黑牡丹”后,远远欣赏一下。想来,小男孩的姐姐对这群年轻的治滩工人也好奇,只是女孩子害羞,不好意思像弟弟一样过来玩耍,常站在院坝里朝这边看。每当这个时候,队友们取笑钟朝海:“黑牡丹”又在看你了!

这情这景,忽然让人想起“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

主持人:好的,谢谢陶灵先生精彩的分享,让我们见到了一段真实而惊心动魄的川江治理史,认识了这么多可爱可敬的建设者和守护者,希望更多有川江情结的人能从这本书里找到归属感。再次谢谢陶灵先生,我们下期访谈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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